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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|陈丹燕:一条黄浦江,一场漫长的归属

2026-04-22 08:26
作家陈丹燕总会想起已故好友曹景行问过她的这个问题。1962年,4岁的陈丹燕跟着工作调动的爸爸妈妈来到了上海生活。爸爸在中波公司,妈妈在内河航运局,陈丹燕就是在黄浦江的气味和船笛声里长大的。
“一个移民家庭成长起来的小孩怎么认同自己生活的城市?黄浦江是不是我的母亲河?如果是,那它是什么样的母亲河?”
在和平饭店的阳台上,面对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黄浦江,陈丹燕和我讲起了她的父母、她的童年、她与这座城市的故事。她刚刚完成了一本《河流研究》,想打捞出那些被水汽浸透的记忆和故事。
她在探寻这座城市的生命之源,也在回答自己的故乡之问。
澎湃新闻记者罗昕与陈丹燕(右)从和平饭店的阳台望向黄浦江 摄影:郑博文
“我是哪里人”
刚到上海那天,小小的陈丹燕看见火车站上方那两个红色的大字,念出声来:“上海。”
她的爸爸又惊又喜:“这两个字还挺复杂的,她居然认得。”
那一幕几乎是她与这座城市的第一次正式照面。爸爸妈妈带着她和两个哥哥,一家五口住进了中波公司的职工宿舍。整个宿舍大院住的都是“外地人”。同龄的小孩去了一个学校,一个班级,大家都是“移民的孩子”,都不说上海话。
一家五口在上海落地生根后的第一张全家福,前排小女孩为陈丹燕。图片来源:《河流研究》
“我爸是广西人,我妈是东北人,他们一直觉得自己是上海的外地人。”陈丹燕说,直到上了大学,她才开始会说上海话。大学班上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。她在很长时间里都很困惑——“我是哪里人?”
这个问题,在她第一次长时间离家时,才开始有了答案。
1992年,她去德国做访问学者。一位在上海认识的诗人朋友从马尔堡赶来慕尼黑看她。那是一个留学生活清苦的年代,朋友在一家中国餐馆打工。朋友说,每天最自由的时光,是餐馆打烊后去倒垃圾的那一小段路。深夜的马尔堡,星星和月亮都比上海明亮得多。他就在那段路上一遍一遍地想:我怎么那么想念上海?
“我和他的感觉是一样的。”陈丹燕说,那一次,她意识到自己也在经历一种近乎于精神危机的想念。奇怪的是,身边的石家庄人、南京人,都不会这样。
“怎么就我们最‘倒霉’呢?”她隐约感到,这种痛苦与她们生长的城市有关,与上海有关。
回国后,她扎进了图书馆,翻阅了许多与上海有关的图文资料。她去探访张爱玲、张学良、颜文梁等历史名人的旧居,考察咖啡馆、酒吧、舞厅、美容院等城市空间,尝试再现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中西交融的都市风貌。
她写出了《上海的风花雪月》。
那是她写上海的第一本书。
澎湃新闻记者罗昕对话陈丹燕。摄影:李思洁
上海是我城
从那以后,陈丹燕再也没有停下。她写《上海的金枝玉叶》《上海的红颜遗事》,写《外滩:影像与传奇》《成为和平饭店》《公家花园的迷宫》……她越来越着迷于和这座城市对话,去探寻一个人、一条街、一栋建筑……由此发现无数叙事的可能。
世博会期间,她是唯一一位全过程记录志愿者工作的上海作家,她意识到上海这座城市一旦拥有了展示自我的舞台,就能创造出伟大的成就,而上海市民为了更好的城市生活也有着极强的耐力和包容。“我们对这个城市的爱,早已埋下种子。”
陈丹燕的河流笔记。图片来源:《河流研究》
2016年,陈丹燕以市人大代表的身份视察在建的黄浦江45公里公共空间。那时她正在写上海最早的公园故事。于是,从1865年的一公里水岸公园,到2010年启动的45公里公共空间,这座城市的历史与流动就这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。
“这45公里公共空间,是多么来之不易。”从2018年开始,陈丹燕持续提交议案,呼吁立法保护上海如此珍贵的江河资源,为公众保留500米的公共岸线。2021年底,上海“一江一河”公共空间终于立法成功。
那时,好友曹景行已经病重。但他依然心心念念那部原计划45集的黄浦江纪录片《巡江记》。陈丹燕坐船路过陆家嘴,看到玻璃幕墙上打出“我爱上海”和一颗肥壮的红心,愿意相信那就是曹景行想说的话……
这些故事,都被她写进了《河流研究》。
回望书写上海的三十多年,陈丹燕发现自己的每一次行走、每一个文字,仿佛都在回应她心中的“我城”。
“从《河流研究》开始,我发现我对上海是一种归属感。”她告诉我,“归属感和认同感不太一样。认同感是我同意你的所有样子和表达。归属感是,我可能不那么喜欢你的某一点,但我依然属于你。有点像父母,你知道他们不是十全十美,但他们是我的父母,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。”
阳光落在江面上,她转过头来,语气笃定:“现在我非常确定,我属于上海这座城市。”
《河流研究》由上海文艺出版社新近出版。摄影:薛松
奇妙的印记
陈丹燕是个热忱的世界旅行者。她看过伦敦的泰晤士河、纽约的哈德孙河、汉堡到不来梅的易北河、东京的江户川。但每一次站在异国的河流边,她都会想起黄浦江。
有一次,她在德国汉堡附近的高速公路上,突然看到隆隆驶过的载重卡车上,印着COSCO(中国远洋)标志的集装箱。她想到了已经过世的爸爸,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事实上,她第一次从高处看到外滩,第一次听到中文之外的语言,甚至于第一次知道“世界”,都是由爸爸带领的。在中波公司总经理办公室里,爸爸和她一起看船无声地划过黄浦江面,爸爸告诉她蒸汽轮上的旗语流动着远方的信息。
“那时候我和爸爸都不知道,我会成为一个作家,世界是我描写的对象,旅行去看世界是我的工作。”
对那个小女孩,COSCO是“爸爸工作的地方”。长大后,她在全世界的港口都可以看到它。
“世界以水相连。”她轻声说。
而她与上海的缘分也始于水。她指着河畔的一处水文站:“你看,那是我妈妈单位的地方。当时爸爸在外滩18号工作,妈妈在外滩17号,他们两个办公的地方就这样挨着。现在他们都过世了,但他们的办公室还在的,小时候的码头也还在的。”
于她而言,黄浦江上的水波总是闪烁着回忆凛冽的白光。小哥哥过世后,她曾带妈妈来到黄浦江畔。妈妈望着来来往往的船,说了一句:世界上的人是一样的,来了,然后走了。
生活如流水般过去。但这条河,似乎又使得那些寻常的日常,穿过了生老病死、爱恨情仇,成为有特定意义的个体生活。那是一种奇妙的印记。
在《河流研究》的开篇,陈丹燕郑重地写下了一段话:“献给我的父母陈化明、陈雪非,他们20世纪50年代开始参与新中国航运公司的建设,用尽一生精力。没有他们的工作,及他们将幼年的我带来上海生活,这本书将永远不会出现。”
爱这个世界
在陈丹燕的文学世界里,一朵花的身世、一条河的来去、一家老饭店的时光记忆——都有可能成为她下一本书的起点。
“好奇心于我是很自然的,或许就和写作有关吧。”
陈丹燕告诉我,她从小就喜欢表达,只是小时候结巴,所以就把一切写了下来。通过写作,她告诉别人自己看到的世界——那些具有“特殊的美”的部分,这个过程本身充满了快乐。
和陈丹燕探寻和平饭店 摄影:郑博文
在她看来,作家的基本工作是试图描绘这个世界的真相。在那些看起来特别漂亮的部分之外,一定还有一些不那么漂亮的。把它们合在一起,才构成一个完整的世界,“看起来特别丑的东西,在某个角度也有一种特殊的美。”
“所以写作能让你更爱这个世界。对,它没有让我恨这个世界。”她很确定地说,年轻时大家都觉得,一个人如果爱这个世界就很浅薄,但她现在觉得,去爱这个世界,即使浅薄也没什么关系。
“其实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最后是你自己定义的。你不必特别在意别人怎么看你,因为别人怎么看你实际上跟你没有关系。如果你认同我,我很感谢,因为一个作家是需要知音的。但如果你不认同,也不要紧。如果因为索要认同就去猜别人想要什么,然后写出什么,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呀。”
黄浦江上,船来船往。陈丹燕出神地望着它,像望向一段时光,也像望向一个朋友。
她和它的故事,也还在继续。
和陈丹燕探寻和平饭店 摄影 郑博文 海报设计 祝碧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