🔥 近7天热词
五一 特朗普 美媒 日本 外交部 亿美元
首页 > 正文

跨海论汉|艾朗诺:苏东坡的“次要文本”与李清照的“才女之累”

2026-04-28 16:11
稍做功课便发现,《才女之累:李清照及其接受史》在中文世界颇受欢迎,不仅销量可观,在豆瓣也获得了9.1的高分。而艾朗诺教授的研究视野远不止于此,他长期致力于宋代文学与文化研究,对欧阳修、苏轼等重要文人亦有深入阐释,出版了《欧阳修的文学作品》《散为百东坡:苏轼人生中的言象行》《美的焦虑:北宋士大夫的审美思想与追求》等多部重要著作,可谓当之无愧的“宋代专家”。此外,他参与撰写了《剑桥中国文学史》,并将钱锺书的《管锥编》选译为英文,在中西学术之间搭建起重要的沟通桥梁。值得期待的是,今年夏天,他的新著《流放与创造:苏轼散文中的书写实践》(Exile and Invention in the Prose Writings of Su Shi)即将出版,再次将目光投向苏轼的散文世界。
艾朗诺,美国斯坦福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化研究系教授
线上采访约在4月初的复活节假期。时间定在艾朗诺教授当地清晨八点,我原本略有担心时间是否过早,然而采访中他轻描淡写地说,自己通常五六点便已到达斯坦福大学的办公室,开始一天的工作:有时下午授课,傍晚五点左右回家。此时正值学年教学刚刚结束,要到秋季再重新开课。他说:“我喜欢早点来,因为整栋楼里只有我一个人,很安静,没有任何干扰。”生于1948年的艾朗诺教授,至今仍继续授课并指导学生,他对学术与学生的投入,以及持久的自律与热情,令我由衷敬佩与感动。
更难得的是,为了让我更直观地了解他的工作环境,艾朗诺教授通过视频向我“展示”了他的办公室。只见他身后整面墙从地面延伸至天花板,被白色书架整齐覆盖,书架分隔成均匀的小格,每一格都塞满了书——有精装本、平装本,也有一些略显陈旧、纸页微微泛黄的旧书。房间中央是一张黑色的小圆桌,配有两把黑色椅子。空间虽满,却秩序井然。他告诉我,书架上的书一侧为中文,另一侧为英文。他还向我展示了几幅“漂亮”的书法作品,其中一幅是苏轼的《卜算子·黄州定慧院寓居作》:“缺月挂疏桐,漏断人初静。谁见幽人独往来,缥缈孤鸿影。惊起却回头,有恨无人省。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。”艾朗诺教授解释说,这首词是苏东坡被贬黄州后写下的第一首词,夜深人静时,他独自外出散步,见一只孤鸿在冷空中盘旋,无法栖息——“其实写他自己。”这幅书法作品由学者郑培凯亲笔题写,并赠予艾朗诺。
郑培凯亲笔题写的书法作品
不知不觉间,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片清冷的夜空:孤桐、残月、微风,一个孤独的身影缓缓行走其中。霎时间,不由生出一种奇妙的错位感——这画面,竟也与清晨早早来到办公室的艾朗诺教授重叠在一起。他在无人打扰的静谧中开始一天的工作,坚定而从容,不以孤独为苦,反而在这份清寂之中,与文本、思想和历史缓缓相遇,自有其充实与安然。
艾朗诺在接受线上采访
“他的乐观和洒脱,其实是一种有意识的展演”
澎湃新闻:您最近在忙些什么?
艾朗诺:我正忙于两本书,这两本书都会在今年夏天出版。一本是《流放与创造:苏轼散文中的书写实践》,另一本也与苏东坡有关。德古意特(De Gruyter)出版社有一个双语翻译项目,即“中国人文学科丛书”(Library of Chinese Humanities),专门推出中国重要作家的双语译本。这系列书非常精美,里面有中文原文,也有对应的英文译文。难得的是,这系列书全部开放获取,全球读者可免费阅读。我目前负责其中四卷本的苏东坡选集,涵盖诗、词、赋、文等,由我自行选编,大约900篇,总计约3000页。第一卷将在今年夏天出版,其余三卷会以每年一卷的节奏陆续推出。
澎湃新闻:祝贺并期待您的新书!能否介绍一下《流放与创造:苏轼散文中的书写实践》的内容?
艾朗诺:这本书聚焦苏轼的散文。相较于他的诗词,无论在中文还是英文研究中,这一部分都长期被忽视。我发现,他的散文在不同人生阶段呈现出显著的变化,而这些变化与他因诗文而遭受的政治打击密切相关。他的诗歌不断给他带来麻烦,甚至连一些地位较高、较为正统的散文体裁,也被拿来指控他。因此,苏轼开始将越来越多的精力投入到那些不那么正式、“高雅”的散文类型中,如尺牍、题跋、纪行以及杂记等,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合乎逻辑的对策。这些原本被视为非主流的文体,在他的笔下数量大增。若追溯至唐代乃至北宋早期的文集,几乎找不到题跋或杂记,可以说在苏轼之前,这类文本基本不存在,而苏轼却创作了成百上千篇。这表明,苏轼在散文表达上极具创造性与开拓性。我的这本书正是讨论他如何探索、发展出这种更为非正式、较少规范约束的散文形式。对他而言,这类写作更自由,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表达。这些文体本身并无既定的规范,相比之下,“记”(record)、“序”(preface)、“论”(essay)等较为正式的散文体裁,早已形成固定的规范。苏轼逐渐远离这些传统形式,转向非传统的写作。然而,在大多数关于苏轼的研究中,这一部分往往被忽略,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人们对苏轼的片面理解。
艾朗诺即将出版的新作《流放与创造:苏轼散文中的书写实践》,哈佛大学亚洲中心,2026年10月版
澎湃新闻:您三十多年前就研究苏轼,并出版了《散为百东坡:苏轼人生中的言象行》,您现在对苏轼的理解与之前有何不同?
艾朗诺:我现在对苏轼的了解,确实比三十二年前深得多。那时,我对苏轼的了解比较有限,只关注苏轼那些最著名的作品,也就是大家都熟悉的文本。而这一次,我已经超越了那些“经典作品”,我阅读了他的全集。当然,我早期也研究过苏轼的诗、词、赋,但这一次我深入研究的是他全部的作品。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年出版的《苏轼全集校注》是一套非常棒的书。这套书总共20卷,约16000页,由三位总编主持完成,几乎对苏轼的所有作品进行了系统性的注释与校勘,包括那些实验性的、较少被重视的散文写作,如题跋、杂记等,大约有3000篇。这是史无前例的。以往学界主要关注苏轼的诗歌和重要散文,“次要文本”长期缺乏系统整理。依靠这个注释版本,我顺利阅读并理解了苏轼的全集。
澎湃新闻:苏轼最出色的散文可能就体现在他的书信之中。然而,这些书信却长期被忽视,为什么?
艾朗诺:文学传统中的学者和文学批评家本质上往往比较保守。当某些重大变化发生时,他们未必能够识别,也未必会重视。他们常常带着一种“偏见”或“滤镜”,认为这些新变化不重要。比如“宋词”,如今我们会说“唐诗宋词”,仿佛二者地位相当。但事实上,宋词被确立为重要文学形式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。宋词是一种新的、富有创造性与创新性的文学形式,直到19、20世纪,人们才逐渐将唐诗和宋词并列看待。我认为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苏东坡身上。他所探索的,是一种在当时地位较低、较不受重视的文类。要让批评界与文学史家真正承认其重要性,需要很长时间。
澎湃新闻:很多读者认为,苏轼是一个大胆开明、坚韧机智且充满生命力的人。在您看来,这种形象是苏轼本人有意识地塑造出来的,还是后世建构出来的?
艾朗诺:我们完全可以理解大众为何对他产生这种印象,以及他为何如此具有吸引力。他乐天知命,从不沮丧,总开玩笑,享受生活……他在作品中不断强化这种气质。在某种意义上,这可以说是一种“自我呈现”(self projection)。但现实要复杂得多。他并非始终那么欢快、轻盈、乐观的人。恰恰相反,他比这种简单化的形象要深刻、内省得多。他也有抑郁、挫折和愤怒的时刻,尤其是面对政治处境的时候。毕竟,他的政治生涯非常艰难。他曾被捕、下狱,长期处在一种严厉而持续的政治迫害中。而他之所以经常呈现出轻松乐观的形象,其中一部分是策略性的:他在向政治上的迫害者表明,他们并没有打垮他,他的精神仍然完整。但当他为自己写作,或写给最亲密的朋友时,会展现出更沉思、更反省的一面。他有时会自我批评,会对敌人感到愤怒甚至怨恨——因为这些人试图置他于死地。有这样一个故事:苏轼被贬到广东惠州之后,写了一首诗,描述自己睡得有多么香(注:“报道先生春睡美,道人轻打五更钟。”)。这首诗传回京城,他在京城的一个主要政敌便说:“苏轼在惠州过得太舒服了,我们得把他发配到海南岛去。”看来这个故事是有一定真实性的。也就是说,当时确实有人试图“击垮”他、摧毁他。苏轼当然不愿意让这种事情发生,他要展示的是:你们没有成功。所以,他的乐观和洒脱,其实是一种有意识的展演,是一种以愤怒为底色的坚韧表达。
澎湃新闻:我们往往把苏轼视为一位诗人和文学家。在您看来,苏轼本人会如何看待自己?他把自己当作文人,还是官员?
艾朗诺:好问题。今天我们往往把苏轼看作一位诗人、文人,但这并不是他唯一看重的身份。我认为,他将自己视为这些身份的综合体。他不仅将自己视为作家,同时也将步入仕途,为国家做贡献视为人生目标。并且,他也将自己视为学者。在生命的最后几年,他被贬至海南岛,并在那里完成了三部儒家经典《易经》《尚书》和《论语》的注释。其中,《易经》的注释仅存部分,但因为这注释最初由他的父亲开始撰写,在当前版本中,父子之间的责任划分无法确定;《论语》注释大部分失传;只有《尚书》注释保存至今。当他在海南完成这三部著作后,他曾写信给一位朋友,说:“如今我完成了这三部注释,可以说,我这一辈子没有白活。”由此可见,这些工作对他来说意义重大。因此,他希望在经典研究中也有所贡献。当然,做官对他来说至关重要,但他在仕途上屡屡受挫,他觉得自己当官期间没有做出什么有价值的事情,为此感到沮丧。
《散为百东坡:苏轼人生中的言象行》,赵惠俊/译,上海古籍出版社·抱朴BOOK,2024年8月版
“对他来说,写作就像呼吸一样,是一种本能”
澎湃新闻:苏轼最终也没能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和理想,为什么?
艾朗诺:不是因为他的运气不好,而是因为他的性格并不适合仕途,因为他说话太直、太坦诚。他看到不喜欢的事情会直接说出来,遇到自私自利的人,也会直接说出来。他不够圆融,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懂得圆融。因此,他并不适合当官。他自己也反复说过:如果我心里有一个想法,说出来可能会得罪人,但如果不说——把它吞下去——反而是在为难自己,那我宁愿把话说出来。他知道,这是一个缺点、弱点,往往容易得罪人,他的朋友们也一直劝他少说点,学会圆融,但他始终做不到。苏轼非常认同陶渊明。有些人认为,他欣赏陶渊明,是因为两人都爱饮酒、喜欢闲适、向往归隐生活,但并非如此。苏轼曾说,有一次读到陶渊明的一首诗,诗中写道:我这一生有个毛病,心里一有想法,便忍不住说出来,哪怕会得罪别人。苏轼表示,这一点最令他佩服,这才是他真正欣赏陶渊明之处。苏轼说:“我也是这样的人!”他甚至说:“我就是陶渊明的转世,东坡就是陶渊明。”
但实际上,他们两人太不一样了。陶渊明既没有当过高官,也没有经历过艰苦的流放;而苏东坡则两者都经历过,既做过高官,也经历过艰难的贬谪生活。陶渊明会抱怨贫穷,抱怨没钱买酒,但他从未被流放到像海南岛那样遥远而艰苦的地方。事实上,他退隐后主要生活在庐山一带。与苏轼相比,他的生活要安适得多。
澎湃新闻:这样看来,苏轼的文学作品和其政治生涯密不可分。
艾朗诺:如果我们只把苏轼当作一个诗人或文人来研究,便无法真正理解他的作品。他成年后的近十五年都在贬谪之中,他最重要的大量作品恰恰是在他在流放期间完成的。身处流放之地,他每天都必须以这样的身份生活,每天都在反复思考自己的处境。他称自己为“罪人”——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中,他确实被视为“罪人”。因此,我们必须把他的全部挣扎放在他的政治身份中去理解,结合他作为官员、被贬谪者的经历。
澎湃新闻:您认为,苏轼写作的原因是什么?
艾朗诺:苏轼天生就是一个写作者,写作是他生命的一部分。对他来说,写作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流露,是他的性格使然,他几乎无法停止写作。对他来说,写作就像呼吸一样,是一种本能,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。即使他一再因写作惹上麻烦,朋友劝他不要再写,他的弟弟甚至对他说:“不管你在哪里,都要把写字的纸和笔烧掉,否则,只要它们在,你就一定会写。”从被贬到黄州开始,苏轼也一再对别人说:“我现在已经不再写了。”在写给朋友的信中,这样的话他说了几十次,但这并不是真的。恰恰相反,他写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,也正是在这一时期,他写下了自己最著名的一批作品。他一方面对所有人说“我不写了”,另一方面却根本停不下来。他连一天不写都做不到,甚至在睡梦中,他也在“作诗”。他说过好多次:“昨晚我做了一个梦,在梦里我读到一首诗,或是我自己写了一首诗,或是杜甫出现在我的梦里,告诉我一些诗句……”苏轼醒来,就把这些内容一一写下。
澎湃新闻:苏轼最打动您的是什么?
艾朗诺:今天,我对苏轼的理解更深了,也更加欣赏他这个人。他不只是一个表面上富有魅力的人物,而是一个真正有深度、有自我意识,并且对他人怀有真切同情心的人。我在《流放与创造:苏轼散文中的书写实践》中花了不少篇幅写他被贬到惠州之后的经历。按理说,作为流放之人,他是不允许参与任何政务的,但事实上,在惠州,他不知疲倦地提出各种公共工程的设想,试图改善当地百姓的生活。比如,原有的桥梁毁坏,百姓过河非常危险,经常有人溺亡,因此,他主张必须新建桥梁;再比如,士兵和民兵驻扎在当地,但缺乏足够的住所,只能分散在外租房,结果难以管理——他们常常夜里喝酒赌博,与百姓发生冲突,甚至闹出人命,对此,苏轼提出增建三千间营房,让士兵能够集中居住,接受统一管理。他写了很长的信,仔细计算修桥要花多少钱,建营房要花多少钱,递交给地方官员,并设法筹集资金,推动这些措施落实。苏轼有着开阔而深切的同情心,为当地百姓着想,并付诸行动。
“他们未能公正对待一位才华横溢的女性”
澎湃新闻:汉学家宇文所安曾评价《才女之累:李清照及其接受史》可能会成为关于李清照的权威之作,而这本书也确实广受中国读者的欢迎,并被视为该领域最重要的著作之一。是什么最初吸引您研究李清照?您希望呈现怎样的李清照?
艾朗诺:我很高兴中国读者喜欢这本书。我之前写过欧阳修和苏轼,就想,差不多该写一位女作家了。后来,我读了更多李清照的作品,了解了更多她的生平,对她越感兴趣,并越来越觉得,如果她来到我们这个世界,看到人们通常如何想象她、描绘她,她大概会很不高兴。因为在大众的想象中,她常常被塑造成一个完全依赖丈夫的女人:丈夫在世时依附于他,丈夫去世后被悲伤彻底击垮。但我逐渐觉得,她其实是一个非常坚强、独立的女性。我之所以产生这种想法,部分原因是受台湾学者南宫搏写的《李清照的后半生》的启发。南宫搏是一位历史小说家,写过不少以中国历史人物为主角的小说。他早年曾写过一部李清照传,基本沿袭了传统看法,认为李清照在丈夫去世后余生都生活在孤独与绝望之中,并且否认她再婚的可能。但后来,他逐渐对此产生怀疑,认为真实情况并非如此。于是,他写了《李清照的后半生》。这本书不是小说,而是一部严肃的学术著作。他在书中探讨了李清照再婚以及再婚后很快离婚的经历,还有这些事件对她造成的复杂影响。他呈现出一个与传统形象截然不同的李清照:一个内心坚韧、有决断力、并不依附他人的女性。我很认同他的观点。正是这本书促使我研究李清照。同时,在20世纪90年代,一些中国女性学者(如陈祖美、邓红梅等)也开始对传统李清照形象产生质疑。她们也是最早接受李清照再婚并很快离婚这一说法的学者。这些学者——主要是女性学者——更愿意接受这种挑战传统的李清照形象,而许多男性学者仍然停留在她柔弱、依附他人的传统叙述之中。随着中国女性权利与女性解放思潮在1990年代及21世纪初的兴起,新的李清照形象逐渐被更多人接受。所以,这并不仅仅是我个人的“发现”,而是一个逐渐形成的学术转变。
我看到的是一个非常坚强的女性。她会去做那些明知会受到批评的事情,但仍然坚持去做。比如再婚,李清照再嫁的那个人其实并不好,只是因为她仍然拥有不少财富和珍贵收藏才与她成婚。结果,她在一百天内就与他离婚。这件事被很多人拿来攻击她、嘲笑她:一方面指责她不该再婚,另一方面又批评她再婚才三个月就离婚,说明她判断力差、行事轻率。她当然清楚,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,离婚会对自己的名声造成很大损害,可她仍然做出了这个决定。我的书中呈现出的是一个与传统印象完全不同的李清照:她并不是那个柔弱、飘忽、完全依附他人的女性,而是一个非常坚强、完全自立的人。
《才女之累:李清照及其接受史》,夏丽丽、赵惠俊/译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7年3月版
澎湃新闻:今天我们所认识的“李清照”,恐怕不只是那位真实生活在宋代的历史人物,而是在宋、元、明、清等不同时期不断被浪漫化、道德化,甚至神话化的形象。那么,我们应当如何更恰当地理解她的形象?
艾朗诺:好问题。如同苏轼,李清照也是一位天才型写作者。她的这种才能似乎是与生俱来的,而且在当时几乎得到普遍承认。在她所处的时代,没有人读到她的作品会说:“这个女人没有才华”,人们普遍会认为她写得非常好。但读者的评价是一回事,学者与批评家的评价则是另一回事。他们往往并不知道如何理解、定位并评价这样一位卓越的女性作者。这也是我试图解释“误读何以如此广泛存在”的原因。我认为,关键在于前现代中国的文学体制整体上由男性主导,写作者是男性,批评者是男性,文学史的书写者也是男性,因此,当他们面对一位不仅会写作,而且写得如此出色的女性时,他们能够接受她的唯一方式,就是“曲解”她的才能。难以想象的是,他们甚至会这样解释:她为什么写得这么好?为什么她的作品如此动人、有感染力?因为“她深爱她的丈夫”。换句话说,他们并不把这种卓越归因于她本人的天赋,而归因于她对丈夫深厚、忠贞的情感,仿佛这种自然流露的情感化为动人的诗词。这是一种相当扭曲的解释,甚至可以说是病态的。
澎湃新闻:后来,李清照在人们心目中的“形象”是如何发生变化的?
艾朗诺:20世纪50年代,中国学者黄盛璋最早明确指出这种传统形象有误。他比南宫搏更早提出这一质疑。黄盛璋撰写了李清照与赵明诚的详尽年谱,通过细致考证揭示:流传已久的相关叙述并不可靠,而所谓的“传统形象”实质上是清代学者所建构的。然而,这一观点一经提出,当时中国文学史领域的一批权威学者——也就是早期中国文学通史的主要撰写者——几乎一致对其加以批评。他们长期延续并书写李清照的传统形象,而黄盛璋提出的新观点,对其既有学术框架构成了挑战。对李清照的重新认识并非一蹴而就,而是经历了数十年的争论与积累,才逐渐在学界获得认可。真正的转折点大约出现在20世纪90年代,随着女性主义学者越来越多,相关论证也愈发有力,使得旧有观点难以维系,这一新的理解也由此获得更为广泛的认可。
澎湃新闻: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
艾朗诺:济南有一座李清照纪念堂,其中有一个房间,墙上有她一生经历的年谱。但你会发现,其中并没有提她再婚。也就是说,在公众观念中,她再婚这件事至今仍不被接受,仍不能谈。在中国文学传统中,诗歌与作者的生平几乎是分不开的,读者很难把文学作品和作者的个人生活分开来看。
澎湃新闻:另一个现象是,读者在阅读李清照的词时,往往倾向于以“自传式”方式加以理解,把她的词简化为她人生的文献证据,这样解读合理吗?
艾朗诺:如我们所知,李清照留存下来的作品大多是“词”,而不是“诗”。在词这一文体中,我们通常无法确定其写作时间。这首词究竟是李清照十九岁时写的,还是四十九岁时写的,我们无法判断。因为词的名称往往只是音乐曲调的名称,比如《减字木兰花》或《浪淘沙》等,并不像诗那样具有明确的题名。诗的题名可以帮助我们进行推断与定位。许多学者试图将她的词与她人生中的某一年或某一阶段对应起来,但这仍属推测。再者,词往往是假借他人口吻写的,宋代男作家就往往为各种原因假借女性身份写词,有些为增加词的戏剧性,有些假借闺怨表达自己的尴尬处境,有些根本是在社交场合上写给歌女唱的。我们读晏殊或柳永的词,都明白他们并不一定是词中说话的那个人,读李清照的词却一口咬定都是自传性的,不是一种偏见吗?
澎湃新闻:您在《才女之累:李清照及其接受史》中提出才女之“累”,也就是“负担”(burden)。您为何使用“负担”这一概念?这种“负担”是源于李清照本身的才华,还是后世读者的解读?
艾朗诺:这其实回到我刚才提到的问题,整个文学体系由男性主导,他们未能公正对待一位才华横溢的女性。因此,对女性才华存在各种偏见,这正是“负担”的来源。她作为进入男性主导文学创作领域的女性,从一开始就承受这种结构性偏见,这便是她所背负的“负担”。这种“负担”不仅在她生前存在,在她去世后,她的声誉同样长期承受这一影响,并持续约九百年,直到近代才逐渐获得较为公正的评价。此外,这种“负担”的一个重要方面还在于,她的《漱玉集》和《漱玉词》均已散佚,我们今天所见的作品,多为后世文献中的引用片段。因为缺乏可靠的原始文本,她的作品极易出现误归属或误判,甚至伪托或伪作的情况。例如明代有人称:我在一份古老手稿中发现了它,并确认其为李清照所作,于是,归属于她名下的作品不断增加。而这类“发现”,往往出现在她去世几百年之后。从概率上说,一篇在她去世很久后才突然出现、此前从未被记录的作品,其真实性通常是值得怀疑的,但我们又难以直接否定其真实性。
《才女之累:李清照及其接受史》英文版,哈佛大学亚洲中心,2014年2月版
澎湃新闻:李清照常常被视为宋代最杰出的女词人。您认为,她作品的魅力体现在哪些方面?
艾朗诺:我认为,即便读者未必明确表达,他们内心往往隐约意识到:词这一文体本就与诗截然不同。它更为感伤,也更为浪漫化,因此吸引了大量热情的读者。而当人们读到李清照的词时,往往会立刻意识到:“这不一样。”她的写作方式明显不同于男性词人。即便是相同的题材,将她的作品与男性在同类题材下的创作相比较,也会感到鲜明差异。她的情感、语言以及思维方式,都呈现出独特的面貌。
澎湃新闻:是否像苏轼那样,李清照也是“为写作而生”?
艾朗诺:她确实“为写作而生”。与苏轼不同的是,苏轼对自身的理解更为复杂:他既是诗人,也是官员、佛教徒,还是一位讲究饮食的美食家,呈现出多重身份;而李清照则不同,她首先将自己视为写作者,这一点非常明确。她将自己视为“文人”,这种自我认知在她的一些作品中可以清楚地体现。此外,据我所知,在当时很少有女性将自己定位为“文人”,在这一点上,她几乎是独一无二的,至少就现有材料来看,只有李清照如此。这一点正凸显了她的特殊性。
澎湃新闻:如果请您回到宋代,向李清照提出一个问题,您最想问她什么?
艾朗诺:那我真是太幸运了。我们可以想象——当她还是少女时,有多少人走进房间,看见她在写作,对她说:“你在做什么?这是男孩子做的事,不是女孩子该做的,快把它收起来,去刺绣,去做针线活……”因为在她所处的时代,写作并非女性通常从事的事情。但她却坚持了下来。所以,我最想问她的是:“面对这么多的阻碍与劝阻,你是如何坚持下来的?你如何抵抗这些声音,始终坚持写作?”
“在文学作品与其所依托的各种背景材料之间来回穿梭”
澎湃新闻:回顾您的学术历程,您最初是如何走上中国文学研究之路的?是否有某位老师、某本书或某个关键时刻,将您引入汉学领域,并让您意识到这将成为一生的事业?
艾朗诺:我也很难说得清楚。我是在大学时期开始学习中文的,大概在十九、二十岁左右,在那之前对中文一无所知。我的第一位中文老师——台湾作家白先勇,给予我很大的鼓励。当时他主要教我中文口语,却不断鼓励我阅读中国古典诗歌、研究中国传统文学,还送给我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。能够遇到这样的老师,我觉得很幸运。我最初打算主修英国文学,但在白先勇老师的影响下,逐渐转向中国文学。随着学习的深入,我对中国文学越来越感兴趣,并坚持了下来。学习中文并不容易,但我这个人比较固执,也喜欢接受挑战,并乐在其中。直到今天,我仍与白先勇老师保持联系。就在几年前,他和我的妻子陈毓贤(Susan Chan Egan)合写了《红楼梦》的英文导读《红楼梦指南》(A Companion to The Story of the Stone: A Chapter-by-Chapter Guide)。
30年前,艾朗诺在南京和程千帆夫妇合影
澎湃新闻:您的博士研究关注中国文学更早期的阶段,包括先秦文献以及《左传》,后来您将研究重心转向北宋,这一转变的原因是什么?
艾朗诺:相比之下,宋代文本要比先汉时期的文献更容易理解。《左传》晦涩难懂,我很庆幸曾以此为基础接受训练,但我并不想一辈子都从事这类研究,希望转向一个相对容易的领域。我之所以喜欢研究宋代,还在于这一时期的研究材料极为丰富,留存下来的文献不仅包括文学作品,还有大量传记、史书等,体量十分可观。我很享受在文学作品与其所依托的各种背景材料之间来回穿梭——正是这些文献,共同构成了理解文学作品的历史语境。宋代之所以特别,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印刷术的发展,使得当时的文献保存远比唐代多。唐代当然同样是中国历史上的重要时期,但与宋代相比,传世材料要少得多。
澎湃新闻:那么谈到宋代,您是否认为它在某种意义上类似于现代社会?换句话说,在您看来,当时的社会形态与人们的生活,与今天相比如何?
艾朗诺:当然,它并非现代社会,更不是现代中国,两者之间存在着显著差异,但宋代确实呈现出许多“早期现代社会”的特征。例如,当时形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受过良好教育的群体,也就是所谓的士大夫阶层,他们往来频繁、互相写信、讨论;同时,这些受过教育的人(当然主要是男性)一方面积极追求仕途,成为官员,但另一方面,他们也努力维持某种独立性,以与皇帝及政治权力保持适度距离为荣,这一点非常吸引人。
澎湃新闻:您曾选译了钱锺书的《管锥编》(Limited Views: Essays on Ideas and Letters),您为何选择翻译钱锺书的作品?您在翻译过程中有哪些收获?
艾朗诺:我在哈佛大学的一位老师是方志彤 (Achilles Fang),他曾就读于清华大学,与钱锺书同年出生,也是他的同学。我当时是方老师的学生,他鼓励我去研究钱锺书。可以说他的影响在很大程度上引导我走上了这条道路。在阅读与翻译《管锥编》的过程中,我学到了很多。我也翻译过苏轼的作品,这两位作家的作品我都很喜欢。翻译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工作,要翻译好非常难,但我很享受这个过程。当你读到自己完成的一段译文,并且觉得翻译得还不错时,那种满足感是非常强烈的。当然,这绝非轻而易举之事,对心力的消耗非常大。在翻译过程中,你必须对每一行文字做出判断,对每一句的意义进行取舍。实际上,这种决断甚至比传统的注释工作更为繁重。注释通常只解释疑难之处,并不会逐句阐明意义,除非是把文本翻译成白话文,但翻译则要求你面对每一行文字,这确实是一项高强度的智力劳动。
艾朗诺选译的《管锥编》,哈佛大学亚洲中心,1998年5月版
澎湃新闻:我知道您的妻子陈毓贤是华裔,她的中文非常好,写作、翻译了很多作品,并曾获得美国现代语文学会翻译奖。你们如何“互相帮助”?
艾朗诺:我经常向她请教,她会帮助我解决一些我不理解的问题。但她有自己的研究与写作项目。她一直在持续写作,主要研究20世纪中国的学者与知识分子,几乎每年都会在《上海书评》发表多篇文章。除了和白先勇合作,为《红楼梦》撰写英文导读《红楼梦指南》,她和白睿文(Michael Berry)合作翻译了王安忆的小说《长恨歌》。我认为她的这些工作都非常有影响力。她一直非常高产。她通常在家里写作,有自己的书房;我在学校工作,这里有我的办公室。到了晚上,我们会交流心得,聊聊各自的工作。
(谨致谢徐红霞女士为采访提供的帮助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