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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里谁洗碗,正这样悄悄塑造孩子的认知

2026-04-24 18:45
“那今晚的家务谁来做?”
“谁洗碗、谁接孩子、谁修东西”,类似关于家庭分工的争论,是家庭内部绕不开的话题。这些转瞬而过的对话,成了郑钧耀挂在心头的疑问:看似琐碎的家庭分工,是否正悄无声息地影响着下一代在校园里的行为?
今年2月,上海交通大学副教授杨帆与博士生郑钧耀在国际期刊《Sex Roles》(《性别角色》)发表了一项跨国研究,他们通过分析全球15个国家和地区的数据发现,家庭家务分工的不平等,与孩子在学校的霸凌行为息息相关。
上海交通大学副教授杨帆
研究表明,当家庭中存在明显的性别化分工模式时,孩子更容易形成性别偏见和“能力天生、难以改变”的固化思维。带着这种认知走向校园,他们可能更容易去孤立或嘲弄那些“不符合规范”的同学。
研究将家庭分为四种模式:平等型、过渡型(共同参与育儿,但做饭、打扫仍以女性为主)、性别专门化型(男主外,女主内)、疏离型(许多家务和育儿事项没有明确的责任人)。不同模式通过不同路径影响孩子:疏离型与霸凌行为最直接相关;占比最高的过渡型,以及性别专门化型,则主要通过塑造孩子的性别偏见与霸凌行为间接相关。值得注意的是,过渡型家庭在育儿上已经走向平等,家务分工却仍有落差——日常中那些细微的不平等,同样会被孩子悄悄捕捉。
饭后谁去洗碗,不仅关乎谁能多歇会儿,更是塑造孩子价值观的起点。
上海交通大学博士生郑钧耀
以下为澎湃新闻记者与杨帆、郑钧耀对话内容:
“结果并不让人惊讶”
澎湃新闻:调研最初是怎么想到把家务分工和校园霸凌放在一起研究的?
杨帆:我2018年做过校园霸凌研究,主要聚焦农村留守儿童、隔代抚育。孩子的社会化场域不只有校园,家庭也很重要。我尝试过在调研中加入家庭因素,比如祖父母教养方式、与外出父母的交流频率,但对留守儿童来说,家庭是相对缺失的场景。钧耀的想法很具象,不是泛泛谈家庭,而是落到家务分工上,所以我非常支持他做这个题目。
郑钧耀:我们团队一直关注性别态度的代际传递。家务分工是孩子日常生活中性别化最鲜明的场景之一。谁洗碗、谁修东西、谁接送孩子上下学等,会慢慢塑造孩子对能力、角色和性别的基本认知。
对于这种认知分化的后续影响,我们梳理出两条心理路径:一是性别偏见,二是固化思维,二者会相互强化。当孩子既有强烈性别偏见,又觉得“强弱天定”时,更容易孤立或嘲弄“不符合规范”的同伴。我母亲是小学老师,她讲过班里一个男生总嘲笑“不够男生”的同学,后来请家长,只有妈妈来,爸爸几乎不参与家务,是家里的权威。这个案例在数据中得到了印证,我们的研究不只是统计数据,更是在孩子身上真实发生的事。
澎湃新闻:调研把家庭分成了四种模式,可以用“晚饭后的场景”为我们分别描绘一下吗?
杨帆:平等型家庭:父母共同收拾餐具,分工明确,谁陪孩子、谁洗碗都能商量;过渡型:妈妈负责收拾残局,爸爸可能只是顺手把碗放到水槽,就去处理工作或玩手机了——这种模式在社会学上被称为“新传统主义”,男性也认识到该分担家务,但主要家务还是女性承担;性别专门化型:典型的“男主外女主内”,爸爸完全不会考虑家务,只负责挣钱工作;疏离型:别说晚饭后的家务了,吃饭时间都不固定,甚至父母和孩子各吃各的。
郑钧耀:这种分类用的是潜在类别分析,让数据自己说话,而不是先入为主的二分法。数据会自己拟合、聚合,我们再观察每个类别的特征进行分析和命名,这样每个家庭都能找到自己的定位,也更利于后续的干预。
澎湃新闻:研究覆盖了15个国家和地区,哪个数据最让你意外?
杨帆:结果并不让人惊讶。日本、阿联酋、印度这些性别分工较固化的国家,表现符合预期;从总体数据看,结果在全球具有较高一致性,相比平等型家庭,其他三种家庭的霸凌行为发生率都更高。
突破我原有认知的有两点:第一,过渡型家庭占比最高,但它对孩子的性别偏见仍有显著影响,说明日常细微的不平等也会被孩子捕捉并模仿;第二,跨文化普适性超出预期,不同国家的宗教信仰、开放程度、经济发展水平差异很大,家庭家务分工形式也不同,但“家务分工通过影响孩子的固定心态和性别偏见,进而外化为霸凌行为”的逻辑链条高度一致。
澎湃新闻:过渡型家庭中“男性也认识到该分担,但主要家务还是女性承担”, 这种状态会让孩子更“拧巴”吗?
杨帆:我不赞同用“拧巴”或“矛盾”来形容,很多过渡型家庭的父母可能根本没有上升到“明确知道要性别平等”的层面。孩子可能反而觉得爸爸少做家务是自然的,爸爸的时间更宝贵,这本质上就是性别偏见。
郑钧耀:孩子是否感到拧巴,取决于父母是否对这种矛盾做出解释。如果父母从不提及,孩子可能觉得母亲做饭理所当然。如果父母会说“本来应该一起做,只是爸爸最近忙”,孩子的理解就会不同。
澎湃新闻:从家庭分工到校园霸凌的两条路径中,性别偏见与固定心态哪一条对当下中国青少年影响更大?
杨帆:核心分野是城乡差异。对农村青少年来说性别偏见的影响可能更大。很多农村孩子是留守儿童,大部分时间和祖父母待在一起。老一辈存在性别偏见的比例在农村地区更高,这种偏见会代际传递,比如觉得男孩子该怎么样、女孩子该怎么样,在学习、生活、职业选择等方面都会导致明显差异。
郑钧耀:我个人觉得固化思维更需要关注。中国社会的性别偏见在慢慢下降,但固化思维在中国教育文化里有很深的土壤,比如“是不是读书的料”这类说法很常见。数据显示,固化思维对男孩影响尤其突出,叠加社会评价中男孩“不能软弱”导致的压力,会让一些孩子更倾向于用欺压他人来证明自己的强势地位。
“男孩同样是这套规范的承受者”
澎湃新闻:分析显示,性别偏见对霸凌行为的影响,在男孩身上比在女孩身上更明显,如何看待这个差异?
杨帆:主要原因有两个:一是性别强化假设,青春期男生面临追求“男子气概”的社会压力,所以会刻意表现阳刚;二是社会支配取向,传统性别观念中男性被赋予更多支配性,容易将霸凌视为证明自己男子气概的表演。
他实施霸凌可能与被霸凌对象的特征有关,比如对方比较柔弱,霸凌者觉得“男生就应该强势粗犷,你这么阴柔,和你天生该有的特征不符合”。这就是研究里说的固定心态——觉得性别特征是天生的,不能改变,你不符合就该被“指出错误”,甚至霸凌。
澎湃新闻:你如何看待社交网络上不少关于“有毒的男性气概”的讨论?
郑钧耀:“有毒的男性气概”指向的是真实的文化压力。但背后存在几个问题:一是概念容易被误读,它批判的是一套文化规范,不是男性这个群体,但传播中容易被解读为“男性天生有毒”;二是讨论触碰到了很多人的身份认同,对于在传统性别规范中长大的人,批判这套规范听起来像是否定他们的成长经历;三是最根本的,即性别对立背后是资源分配和社会结构问题。这种火药味不只是沟通问题,更折射出社会在性别角色快速变化过程中,不同群体的困惑和压力没有找到足够出口。我们的研究不是认为男孩有问题,而是指出男孩同样是这套规范的承受者。
澎湃新闻:调研提及疏离型家庭的孩子特别容易形成固定心态,长远来看会有哪些影响?
杨帆:这个问题不该只放在疏离型家庭中谈,其样本中占比只有5.27%。固定心态对孩子的影响是一致的,不管什么家庭类型。一旦形成固定心态,孩子会排斥不符合性别刻板印象的人,造成很多交往障碍,长期处于这种心态,会让他变得封闭。
郑钧耀:疏离型家庭的核心特征是父母缺席,孩子长期得不到家庭回应,很难建立“努力可以改变现状”的信念,慢慢会形成宿命感。孩子学习上容易放弃,人际交往中会对负面评价非常敏感,要么退缩、要么先发制人攻击他人;进入职场后不敢接受挑战性任务,处理同辈关系较差,在亲密关系中,遇到冲突容易归结为“我们不合适”,缺乏改善关系的动力。不过这是可以改变的,研究已经证明成长型心态可以培养,干预越早效果越好。
但要说明,疏离型家庭很少是父母主动选择的,客观原因是时间和精力匮乏,也有的父母成长于疏离型家庭,不知道如何投入,或者把“养”和“育”分开,认为提供物质条件就是尽到责任。疏离不等于不爱孩子,更多是结构性困境,需要社会支持系统给予缓冲。
澎湃新闻:“家庭分工影响孩子”这一问题上,城乡差异表现在哪些方面?
杨帆:差异非常大。农村留守儿童占比很高,家务分工不是“谁洗碗”的问题,而是“谁在场”的问题。我2018年的研究发现,农村留守儿童因缺乏成年人劳动示范和家庭支持,自信心较低,面对霸凌时更容易采取消极应对策略。这种消极应对在农村孩子中比例也更高,它以情绪导向为主,是发泄式的,比如打架、抽烟喝酒、逃避、沉迷游戏,只处理情绪内耗,不解决根本问题。
郑钧耀:农村留守儿童的性别态度,很大程度上依赖祖辈,其观念往往更传统,加上父亲长期缺席,孩子的认知来源变得单一;城市家庭更多是双职工模式,父母的经济参与相对平等,但家务和育儿分配没跟上,数据显示近45%的家庭是过渡型,这种观念与行为落差的影响更隐蔽,因为它不是明确规则,而是被默默接受的现实。
“家里没有什么事是某个人天生该做的”
澎湃新闻:对于占比最高的过渡型家庭,你会给男性哪一条具体且容易上手的建议?
杨帆:我觉得不能单单给男性提建议,这本身就是一种刻板印象。现在有不少全职爸爸或全职妈妈,所以给参与少的一方的建议是:把角色定位从“辅助者”转变为“共同责任人”。家务不只是洗碗,还包括接送孩子、辅导功课等,不能觉得自己是帮对方做事,而是作为家庭成员共同承担责任。
没必要在分工上锱铢必较,追求绝对均等,但这种“共同责任人”的心态会影响行为模式。夫妻双方通过平等协商的态度互动,孩子会感知到“爸爸妈妈都很重要,没有谁天生该多做或少做”。
郑钧耀:从一件固定的家务开始,让孩子觉得“这件事就是爸爸做的”。不需要宣布改变,比如每天饭后洗碗、周末负责买菜,稳定地做下去,孩子的认知会从这些日常细节中慢慢改变。当孩子说出带偏见的话,父母可以接住话头继续聊。这种对话不用正式,饭桌上随口一提就够,但长期积累下来,对孩子思维方式的影响非常实在。
家务分工不只是谁做家务,背后是一套关于能力、价值和角色的信号系统,父母能做的就是让这套信号系统更开放,让孩子知道能力可以习得,角色可以协商,家里没有什么事是某个人天生该做的。
对于一些疏离型家庭,如果孩子还在青少年阶段,介入窗口还在,有研究表明亲子关系质量可以在短期内改善。关键是建立稳定、有回应的互动,不是陪着玩手机。关注孩子说的话、情绪和日常,聊聊他当天经历的事,哪怕每天只有十几分钟,也比形式化的陪伴有效。长期缺席的父母初期可能会遇到孩子抵触,不要因为孩子冷淡就退缩,稳定和持续本身就在传递“我在,而且会一直都在”的信号。
澎湃新闻:基于调研情况,学校如何更好应对校园霸凌?
郑钧耀:课程设计上,最重要的不是开一门专门的课,而是把相关讨论融入日常教学,比如语文课分析人物时追问“这个角色的选择是因为性别,还是因为他这个人?”;历史课上聊聊“古代是这样,现在有没有变化”,这种随机渗透比专题教育更持久。
澎湃新闻:调研提及父亲育儿假、灵活工作制等政策支持,你认为现实中政策推进可能遇到的最大阻力是什么?
郑钧耀:弹性工作制、远程办公、育儿假等在技术上并不困难,但核心在于企业文化和激励结构。如果公司默认请育儿假的员工不够投入,或者在晋升考核中隐性惩罚工作时间短的人,再好的政策也只是摆设。企业真正需要改变的,是“长期在岗等于高绩效”的评价逻辑,尤其是中小企业,没有配套的税收减免或政府补贴,推行阻力很大。观念层面上,很多父亲即使有假可请,也会因为“男人不应因家庭耽误工作”的隐性压力而放弃。顶层政策给了空间,但文化氛围没跟上,政策使用率自然上不去。
瑞典和挪威引入“父亲配额制”,将一部分育儿假专门留给父亲,不用就作废,有效提高了父亲的实际参与率。我国目前育儿假制度的落实还没有那么先进,但它背后的逻辑可以借鉴:通过制度设计降低个人选择的成本和阻力,而不是单纯依靠观念自然转变。我国未来可以探索的方向包括:强制要求企业提供一定比例的专属育儿假,对落实弹性工作制的企业给予税收优惠,将家庭友好政策的落实情况纳入企业社会评估体系等。
澎湃新闻:这项研究如何影响你对家庭分工及与孩子互动的想象?
杨帆:我爱人也是做性别研究的博士,研究过程中一直和她讨论,文章最后还致谢了她。我们走到一起时就已经达成共识——未来家庭要践行平等的家务分工,所以研究发现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模式。但前几天她还开玩笑说:“这回轮到你带孩子去打网球了,你看看你写的论文,可不能推脱。”这种玩笑式的提醒,算是一种影响吧。
郑钧耀:研究发表后,我和有孩子的朋友聊,他们往往不会先问“我家孩子有没有问题”,而是先回忆自己小时候的家庭是什么样的。这项研究触动的不只是他们作为父母的一面,还有作为孩子的一面。对我个人来说,未来我也希望孩子从日常生活中看到“能力没有性别之分”,家里的事情大家一起做。这些说起来简单,但真正做到需要持续的自觉。
设计 王璐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