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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慷仁:不是戏路宽,是戏路野

2026-04-13 08:33
2026年3月底,《危险关系》低调开播。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,没有热搜预定,这部由孙俪与吴慷仁主演的悬疑剧却迅速成为当下的热议剧集。剧中,吴慷仁饰演的精神科医生罗梁——一个以爱为名实施情感操控的PUA施害者——被观众称为“教科书级的斯文败类”。温润如玉的外表下藏着极端的掌控欲,温柔的眼神里透着让人脊背发凉的算计,“吴慷仁演技”顺势冲上热搜。有观众评论“谁能顶得住罗医生啊”,一边害怕,一边上头。
吴慷仁不是科班出身,路子野,戏路更野。过去近十年,他甚至没有经纪人,自己给自己打工。从高雄眷村的打工少年,到如今在《危险关系》中让观众又爱又怕的“反派天花板”,吴慷仁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?
《危险关系》中饰演罗梁
五十份工与偶像剧男配
吴慷仁出生于高雄眷村,父母很早便离异。14岁起,他开始打工,第一份工作是裸眼做电箱焊接,下班后眼前白茫茫一片,以为自己要瞎了。此后他打过五十多份工,在没有安全帽和安全网的20层脚手架之间穿梭,在餐厅后厨洗碗、切菜,在吧台内调酒、招呼客人。27岁以广告模特身份入行,彼时无人觉得这个长相不算精致的大男孩能成为主角,那是偶像剧风行的年代,他的外形并不符合大众对男主角的想象。
2009年,《下一站,幸福》播出,他饰演男二号“花拓也”,一个默默守护女主角多年的备胎,最终选择放手。有一场戏,他眼里含泪,压抑着胸腔翻涌的悲伤,笑着对女主角说出那句台词:“为什么,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,但是六年前、六年后的你,一样还是选择牵他的手。”这一幕后来成为偶像剧史上的经典片段,刚辞掉调酒师工作的吴慷仁凭借这个角色走进了观众视线。
编剧吕莳媛后来回忆:“怎么有人哭可以这么动人。我问陈慧翎导演,导演说因为他在用生命演戏。”吕莳媛后来创作了《出境事务所》和《我们与恶的距离》,两部戏都由吴慷仁担纲男主角。对吴慷仁来说,陈慧翎是伯乐般的存在。他多次感谢《下一站,幸福》的导演陈慧翎,“开玩笑地说当时没有《下一站》的演出机会可能现在我还在餐厅端盘子之类的话,但其实我心里是认真的。”2023年陈慧翎去世前,吴慷仁在病榻前陪她走完最后一程。
《下一站,幸福》中饰演花拓也
然而《下一站,幸福》之后,台湾偶像剧开始走下坡路。阮经天、赵又廷、陈柏霖、林依晨、陈乔恩等人纷纷转战内地发展,新人吴慷仁留下来,以自己的方式拼命演戏。2015年,HBO、Netflix等流媒体进入台湾,制作水平提升,演员也有了更多发挥空间。也是在这一年,吴慷仁迎来转折。
2016年,吴慷仁凭借《一把青》中的飞行员“郭轸”获得金钟奖最佳男主角。那个角色混杂着玩世不恭的少年气和经历战争生死的沧桑感,带着对爱人的深情湮灭在炮火中。领奖时,他的感言更像恳求:恳求给演员更多资源,恳求电视台开发更多不同类型的戏剧。“我们需要多一点资源,帮帮我们。也许我们不是最有天分,但总可以当最努力的那个。”
《一把青》中饰演郭轸
“橡皮人”
吴慷仁以“橡皮人”式的表演著称,愿意为角色极限减重或增重。2015年拍《白蚁:欲望谜网》,他从70公斤减至56公斤;2016年底拍《麻醉风暴2》,为演出角色假释出狱的状态,他增重至85公斤;2017年初,他减重12公斤拍摄偶像剧《极品绝配》;2020年拍《我没有谈的那场恋爱》,他又为角色增重20公斤。那几年他的体重在30公斤的差距间来回震荡,网友因此称他为“橡皮人”。
最初为《白蚁》减重时,他还带着乐观和试探,想着身体改变或许会带来心理变化,或许能在表演上收获意想不到的效果。“演员的被动就是被选择,”他说,“写好了剧本才有你,没有写好剧本就不会有你。能够选择、换回主动的空间有什么呢?那就是去变瘦、变胖,把角色吃得更内化,或者更外显。不管用什么方法,把你的主动放出来。”
做演员之前,他在工地上流血流汗换取报酬,在后厨洗杯子要求台面和台下一样干净。这些经历内化为他的信仰:付出劳力必有回报,台前幕后表里如一。变胖变瘦亦如此,没有人知道这样演戏能得到什么,但他想知道。“我还蛮庆幸这样做过,对我有很多帮助。这是无可取代的,是自我的修行。”
《我没有谈的那场恋爱》中饰演南之仰
“去了再说”
吴慷仁笑称自己的表演方法“蛮笨的”,就是为了改变而改变。“其实改变的过程里我是没有答案的。有时候会想,变瘦有什么帮助?但你直观就觉得,先瘦了再说。胖有什么帮助?先胖了再说。去了当地有什么帮助?不知道,去了再说。”
“去了再说”这四个字,几乎可以概括他的表演方法论。在他看来,表演就是一次田野调查,每个人的人生经验都是有限的,“如果要重新认识一个角色,最有帮助的就是直接去寻找那样的人。”这种方法在演艺圈并非罕见,但在当下越来越快的制作节奏里,很少有人能做到吴慷仁这样的身心投入和时间付出。
准备《富都青年》时,刚到马来西亚他就知道“完蛋了”。彼时他约75公斤,皮肤白净,而当地人的肤色绝非粉底可以模仿。于是他开始疯狂晒黑,在酒店露天平台铺上垫子,把短裤卷成三角裤,每十分钟翻一次身,跟着太阳角度挪位置。“从白变成虾子的颜色,到煮熟一点的虾子,到慢慢扒了两层皮。”
语言也是一道坎。《但愿人长久》中他饰演从湖南到香港的父亲,既要讲湖南话又要讲粤语,而他此前从未接触过湖南话。那段时间他同时在准备《富都青年》,“你可以想象吗?晚上我一边练手语,一边还在讲湖南话。”
过往的底层历练成了他表演的燃料。“我看过很多不同的人,我可能多了一份同理心。如果我不熟悉,我就去接触那些人,这是一种直观简单的方法。”但他同时坦言,二十岁以前那五十份工的经历,对表演的帮助其实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大。“工作经验的累积是很生活的,但有时候戏剧并不是要你演出生活。”
《富都青年》中的无声控诉
2022年5月到8月,吴慷仁连续拍完《富都青年》和《但愿人长久》,饿了四个月,1米78的身高瘦到53公斤。他不愿多谈体重变化,“如果那部戏没拍好,大家觉得你瘦只是瘦,有什么好大不了的。”
《富都青年》是他主动争取来的。他看到创投阶段的故事大纲后与导演王礼霖见面,相谈甚欢却再无下文。八个月后,他在家休息时突然觉得在台湾拍戏太舒服了,想换个地方,便打电话给导演:“你们还拍不拍,是不是不打算找我?”导演坦承确有其他人选。“但我觉得我很有诚意,可以提早一个月去马来西亚,片酬也可以便宜点。”
在《富都青年》中,他饰演聋哑人阿邦。最震撼的一场戏是阿邦被判死刑后与法师的临终倾诉。导演将“真听真看真感受”用到极致:吴慷仁的剧本上只有“控诉”二字,没有一句台词;与他演对手戏的是为死囚弘法三十余年的开照法师,同样没有剧本。那些控诉全凭手语和神情完成——小心翼翼观察周遭的眼神,手腕铁链砸在桌上的声响,在眼眶里转了许久却始终未落的眼泪。
《富都青年》中饰演聋哑人阿邦
李安的那一脚
吴慷仁后来遇到李安导演。李安只看过他《但愿人长久》和《富都青年》两部电影,却好像把他整个人都看透了。“他只不过看了两部作品,但是对你的认识是一辈子。”吴慷仁形容,李安的评价像一面镜子,把他所有不好的地方都细数了一遍,然后告诉他,接下来应该去打乱自己的节奏,尝试自己没试过的东西,走出去看看。
“感觉就像有人踹了你一脚,好像被一台车撞到了,原来你是需要改变的。”吴慷仁说,“你前面的舒适不代表你不够努力,不代表才华没被看到,就是因为被看到才希望你更好。那你要怎样去补足自己的不同?”李安对他说了一句后来被他反复提及的话:“宁可犯错,也不要boring。”
那次见面后,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,聊了很长时间。这场对话对吴慷仁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转变。他意识到,如果一直维持某些固化的表演方式,就算再有天分的演员也会被榨干。如果说《富都青年》算是一个断点,他的确在那之前把某种程度的表演走到了头,该思考下一步往哪走了。
第60届金马奖,吴慷仁与李安合影
最难的是演一个普通人
出演以残障角色为代表的非常规人物,在当下的演艺圈似乎已成新风。有不少从业者指出,流量明星加上特殊题材,已经成为争夺票房和奖项的最新配方。吴慷仁在过去也演过许多这样的角色——聋哑人、吸毒者、律师,正是这些角色帮助他赢得了赞誉和奖项。
然而,他渐渐意识到,生病或先天残疾的角色固然有表演上的挑战性,但它们仍有标的可循,只要事先做好功课,其实是“好演”的。因此,他接下来更想演的反而是那些很平常的角色,“越平常越好”。在他看来,如果能把一个没什么特色的人演好,让观众看得到他的喜怒哀乐、他的隐忍、他的委屈、他的所思所想,跟普通人的生活一样——这才是最难演的。
《有生之年》里的高嘉岳,就是这样一个没什么特色的普通人。四十出头,餐厅倒闭,女友跑了,灰溜溜地回到老家,发现家人也各有各的糟心事。这个角色没有残疾,没有奇观化的设定,他只是一个失意的中年男人,穿着拖鞋短裤在家里晃来晃去,跟父母拌嘴,跟弟弟抬杠,偶尔露出一点脆弱,又迅速用玩笑掩饰过去。有观众评论说,“吴慷仁饰演的高嘉岳,仿佛就生活在你我身边。”这部剧在Netflix上线首周便打败《航海王》登顶收视冠军,靠的恰恰不是“特殊”,而是“普通”。
在吴慷仁看来,有时候过于奔放、自由的表演并不是一个好的处理方式。相反,就像侯孝贤说的,有局限才有自由。“当你无穷尽地、奔放地到处乱来的时候,其实那个东西并不美,并不会有一种秩序、一种氛围跑出来。还是要在一个框架里去表现出人与人的关系。”
野路子,继续走
吴慷仁向往港片黄金时代的香港演员——梁家辉、梁朝伟、刘德华,“每个演员都累积了上百部戏,留有他自己的位置。”他相信自己能一直演下去,向往像李雪健那样做一辈子的好演员,但对演员这份职业的生涯又不那么乐观。“我并不觉得我一直有戏演,就想要早一点、快一点去接触很多可能。未来可能三五年才能演到一个片子,极力争取是因为缘分。”
这就是为什么他在2015年之后尝试了那么多非常规角色——他想知道自己有多少种可能,想知道表演该怎么进步。他去上培训班,练发声技巧。2022年,他拍了五部戏,心里特别踏实。吴慷仁珍惜每一次肯定,也愿意还人情。他在《她和她的她》中客串了一个性骚扰女下属的变态,因为那个角色面目可憎无人愿演,但制作人以前照顾过他,他便接下了。《模仿犯》原定男主角因档期失约,剧组急需一个能被Netflix接受的人顶上,又是吴慷仁。为了不影响后续片约,他连续赶工16天,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。
2024年,吴慷仁签约内地公司;2025年,六十多部邀约摆在面前。今年五一,他参演的《寒战1994》即将上映,片中他饰演富商潘志昂,与周润发、郭富城、梁家辉等多位影帝同台飙戏。从高雄眷村的打工少年,到金马、金钟双料影帝,再到港产警匪大片中与一众传奇演员对戏,吴慷仁这条野路子,还在继续走。没人知道他下一步会演什么、变成什么样子。但李安说得对:宁可犯错,也不要boring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