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略萨逝世一周年|激情的语言
2026-04-13 08:51
在中国,略萨被称为“结构现实主义大师”、“拉美文学爆炸”四主将之一。他创作有小说、剧本、随笔、文学评论、政论杂文等。略萨作品中文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与上海九久读书人联合引进出版,目前已囊括《城市与狗》《酒吧长谈》等18部小说、自传与文论。
本文为略萨作品的主要译者之一、西安外国语大学欧洲学院西班牙语系副教授侯健所写的纪念文章。他以“激情的语言”回望略萨的文学与思想,亦如略萨当年悼念帕斯那样,宛若镜像。
“安德烈·布勒东逝世时,奥克塔维奥·帕斯在悼词中说,谈论那位超现实主义的创始人而不使用激情的语言是不可能的。同样的话也可以用来形容他本人,因为在他的一生中,尤其是最近几十年,他始终生活在争议之中,周围的人要么对他热情拥护,要么对他激烈谴责。围绕其作品的争论将持续下去,因为他的全部创作都浸透着其所处世纪的精髓”。这是收录在文集《想象之火》中的文章《激情的语言》的开篇,此文是巴尔加斯·略萨为悼念彼时刚刚去世的墨西哥文豪奥克塔维奥·帕斯而作,二十八年后,在巴尔加斯·略萨逝世一周年之际,我们发现同样的文字竟然也可以丝毫不差地用来形容写下它们的人:要谈论巴尔加斯·略萨,不使用激情的语言是不可能的。
略萨
可是这种激情源自何处呢?首先源自他的虚构文学作品。数月前,世界西班牙语大会在巴尔加斯·略萨的故乡、秘鲁城市阿雷基帕召开,怀念这位诺奖得主自然也就成了会议不可缺少的议程之一。受大会邀请到访秘鲁的著名哥伦比亚作家胡安·加夫列尔·巴斯克斯在会议结束后与友人一同来到利马,他走街串巷,如探索圣迹一般走访巴尔加斯·略萨的小说中曾出现过的著名场景:莱昂西奥·普拉多军事学校、“大教堂”酒吧旧址(如今已是废墟)、五个街角地区……他回忆起巴尔加斯·略萨曾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表示,自己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能留下些让读者记住的好作品,巴斯克斯感叹道:这个目标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完成了。在那十年间,巴尔加斯·略萨已经写出了《城市与狗》《绿房子》《酒吧长谈》《崽儿们》等代表作,而那时巴尔加斯·略萨才只不过三十岁出头而已。
从军校士官生,到媒体的兼职记者,到大学时期的地下党组织成员,再到远赴欧洲追寻梦想的文学青年,巴尔加斯·略萨把奋斗与激情全都写进了小说里。他写讲求丛林法则的军校,认为它是“微缩的秘鲁社会”(《城市与狗》),写丛林土著和秘鲁的文化传统(《绿房子》《叙事人》等),写权力如何腐化人心,让个体、集体、国家、大陆统统“倒了霉”(《酒吧长谈》),写拉丁美洲循环般的厄运和不同阵营互不理解的顽疾之间的关系(《世界末日之战》),也写用音乐团结一切阶层、种族,消除隔阂的乌托邦思想(《献给您最后的沉默》)……他的小说部部精彩,总能令读者读得心潮澎湃,无怪乎我国著名西班牙语翻译家、教育家董燕生教授曾评价他是“在世的西班牙语作家中最会讲故事的人”(2011年语)。
然而巴尔加斯·略萨的激情不止于此,他亲历过古巴革命、冷战时代、东欧剧变、苏联解体等重大历史事件,还曾参加过秘鲁总统大选。“个体魔鬼”(见《略萨谈马尔克斯:弑神者的历史》)只是滋养他文学创作的灵感来源中的一泓,“历史魔鬼”和“文化魔鬼”也在不断丰富他的思想,推动他写下愈发深刻的文字。后两者不仅体现在他的小说中,也(甚至更多)体现在他的文论作品之中。自二零二三年二月起,西班牙丰泉出版社接连推出了三卷《巴尔加斯·略萨报刊文选》,每卷涉及不同主题,体量均有七八百页之多。第一卷《想象之火》的内容以文学评论文章为主,还涉及电影、电视、绘画等文化艺术内容;第二卷《千面之国》收录了与作者的祖国秘鲁相关的数十篇文章;第三卷《乌托邦的反面》的副标题是“拉丁美洲与中东”,其中收录的文章均围绕这两个地区的政治、历史、社会、经济大事展开。可以确定的是,《想象之火》将在今年推出中文版,我国读者终于可以窥见巴尔加斯·略萨激情的另一个侧面了。
《想象之火》的第一部分“虚构的艺术:趋近与论辩”收录了从宏观角度讨论文学问题的文章十篇,其中不乏《文学是一团火》《说谎的艺术》等名篇,也有如《拉丁美洲的原始小说与创造小说》等此前未曾在报刊上刊出的重要文章。在这些文章中,巴尔加斯·略萨如外科医生般精细地解剖了虚构的艺术:小说中真实与谎言的成分有多少呢?文学源自“恶念”吗?流亡作家是该被赞颂还是批评呢?文学究竟有怎样的作用或力量呢?在他的文字和逻辑的牵引下,我们这些读者也得以纵横于那片想象的天地,窥探虚构世界隐秘的运转法则。我们时而赞叹,时而恍悟,时而热血沸腾。是啊,有谁能在读到如下文字时不心潮澎湃呢:“文学是一种永久的叛乱形式,它不接受束缚。所有试图压制其愤怒、不顺从天性的努力都将失败。文学可能会死去,但它永不妥协。”(《文学是一团火》)
在接下来的分论章节中,我们一方面赞叹巴尔加斯·略萨庞大的阅读量(内容涉及法国文学、盎格鲁撒克逊文学、西班牙文学、其他国家文学……)和广泛的兴趣面(影视、艺术、博物馆、书店、大学、建筑……),另一方面又无暇停留在这种讶异的情绪中,因为我们的思绪会被调动起来,那些文字一方面在不断向我们输送新的知识,同时另一方面又在推动着我们进行思考。哪怕是文学主题的文论作品,巴尔加斯·略萨也很擅长将讨论的内容引向人类社会中发生的大事件。例如《患足疾的小老头》一文就从一位神秘的邻居老头写起(“在其中一栋玩具般的房子里,露台上总有一位瘦小的老人,坐在一把和他同样古老的摇椅上。他缩成一团,像在寒冬天那样惧怕寒冷,他裹着毛毯,脚上套着因拇趾外翻而变形的拖鞋。他的身上透着某种神秘如幽灵般的气质,或许源于他的孤独、不明身世,或是那些他似乎日夜沉醉其中的珍贵回忆:他常坐在枯萎的花园里凝望虚空。”),进而引出对法国作家德里厄·拉罗谢尔的《战争日记》(1939-1945)的评论,最后落在对西方社会流行的反犹主义思想的批判上。这位优秀的向导牵着读者们的手,让我们同他一起踏实地一步步拾级而上,最后登上高楼,终得以打开视野、眺望远方。
更难能可贵的是,巴尔加斯·略萨是个敢于直面发表观点的知识分子,哪怕许多观点必将引发争议(因此我们这些读者自然也有赞同或反对其观点的权利),他也无所畏惧。在全球化、信息化时代的当下,这种特质正在变得日益罕见:批评之声早已陷入去多元化的泥淖,我们越来越不愿听到不同的声音,也越来越不敢发出不同的声音。巴尔加斯·略萨的文论作品告诉我们,如火般的文字和声音只有被写出与发出,才能“烧尽世间的一切不公”,哪怕我们偶尔会觉得这火烫手,可终会发觉正是它在一直护佑我们不致于冻毙。如在《被唾弃者》一文中,巴尔加斯·略萨就对法国政府决定将五十年前(1961年)逝世的作家路易-费迪南·塞利纳从国家纪念名单中除名的做法表示不认可。巴尔加斯·略萨直截了当地表示,“的确,塞利纳在政治上堪称人渣”,然而“必须承认塞利纳是位非凡的作家,堪称普鲁斯特之后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法国小说家。(……)当然,艺术天才不能成为种族主义的缓刑理由——我反而认为这可以加重他的罪孽——,但在我看来,法国政府的决定向公众传递了关于文学的危险而具有误导性的信号,并树立了极其恶劣的先例。该决定似乎暗示:要成为优秀作家,不仅需要创作优秀的作品,更需成为模范公民与善良之人。若以此为标准,恐怕仅有寥寥数位多产作家能达标”。通过这篇文章,巴尔加斯·略萨引出了“是否只有道德无暇的作家的作品才值得读者阅读和铭记”的尖锐话题,这实际上也是对道德与文学关系的深入讨论。类似的讨论可能永远不会有“标准答案”出现,读者们可能会无休止地讨论下去,也可能会不断修正和改变自己的看法,可这难道不正是文论作品最重要的价值之一吗?
在这篇怀念巴尔加斯·略萨的小文最后,也许我们可以跳回到文章开头提及的《激情的语言》一文,将那篇纪念奥克塔维奥·帕斯的文章末尾的几个关键词替换,有趣的是,如此一来,那些文字竟也可以浑然天成地诠释巴尔加斯·略萨的“激情的语言”:“巴尔加斯·略萨深爱着秘鲁/拉丁美洲,耗费大量时间沉思关于这个国家/地区的问题,研究其历史,探讨其现状,剖析其中的诗人与画家。在他的浩瀚作品中,秘鲁/拉丁美洲如炽焰般闪耀,它既是现实,亦是神话,更是千般隐喻的载体。这个秘鲁/拉丁美洲无疑是那位超凡创作者的想象与笔触所构筑的幻境,远非贫瘠现实中那个缺乏文学滋养的真实的秘鲁/拉丁美洲。这种虚幻终将消逝。不过有一点可以确信:随着时间不可逆转地流逝,那道鸿沟终将弥合,文学神话将逐渐吞噬现实,迟早有一天,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,人们都会以巴尔加斯·略萨笔下的版本来审视、梦想、热爱乃至憎恨秘鲁/拉丁美洲”。
侯健与巴尔加斯·略萨在其位于西班牙马德里的家中,2019年10月29日